· 2026年9月23日

當他說「代表台灣」,我們能為他做什麼?

陳鏞基在東京巨蛋打出去的那顆球,二十年後,成了球迷送給他的引退禮物。

2006 年 3 月 5 日,第一屆世界棒球經典賽,台灣對上中國。當時滿壘,陳鏞基一棒把球送過東京巨蛋的全壘打牆,替台灣拿下四分。那是世界棒球經典賽歷史上的第一支滿貫全壘打。

當時,他沒有請人把球找回來。直到後來,才意識到自己打出了這項賽事的第一支滿貫砲。那顆球被球迷保存了下來,一放就是二十年。

2026 年 9 月 19 日,陳鏞基引退系列賽的賽後,這位球迷在球場外等他離開。旁邊的球迷知道他要還一顆經典賽的球,把最前面的位置讓給他,一起幫忙大喊。球最後由工作人員送到車上。在場的球迷說,陳鏞基拿到球之後,過了好一陣子,車子才開動。

當晚,陳鏞基的太太在 Threads 發了一則尋人啟事,想找到這位球迷。她說,他們在車上拿著這顆球一直看,「這顆不是球,是回顧來時路的珍貴寶物」。隔天,陳鏞基受訪時也說,想找到送球的人,好好表達感謝。

年輕時未曾留意保存的紀錄,有人替他記著,直到他準備告別球場。

插畫:午後的書架上,壓克力盒裡放著一顆泛黃的舊棒球,旁邊有票根、舊報紙和一盆綠色植物
有人替他記著。(插圖為 AI 生成的想像畫面,非史料照片)

如果平常不看棒球,你可能不熟悉陳鏞基。這位統一獅的資深內野手,曾經到美國追逐大聯盟,也在回到台灣後,走過十六個中職球季。今年球季結束,他將卸下球員身分。

對許多球迷而言,他的名字也連著另一件球衣。

就在東京巨蛋那場比賽後,陳鏞基受訪時說:「很高興能代表台灣隊來這邊比賽。」那句話,和那一棒,一起被留在球迷的記憶裡。

插畫:夜間棒球場滿場球迷起身,揮著藍色與綠色的布條加油,空中飄著彩帶
那一棒,和那句話。(插圖為 AI 生成的想像畫面,非史料照片)

那時的他,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

2004 年,陳鏞基加盟西雅圖水手隊,從小聯盟開始往上爬。對不熟悉美國職棒的人來說,小聯盟像是一層一層的階梯,球員必須在競爭中往上升,才有機會站上大聯盟。2007 年,他升到最接近大聯盟的 3A,卻只打了五場,就因肩傷停了下來。

2008 年,他回到 3A,右膝卻又出了問題,六月底接受手術,球季再度提前結束。到了年底,水手將他放上讓渡名單,由運動家接手。才剛從一次手術與復健中回來,又得重新養傷,連效力的球隊也換了。

2009 年,新的球隊也沒有帶來順遂的開始。開季前,運動家為了挪出位置給新簽下的球員,把他移出大聯盟 40 人名單。他繼續在小聯盟爭取機會,升上 3A 後卻又只打了五場,就因膝傷復發進入傷兵名單。原本要用來證明自己的球季,再次被復健打斷。

2010 年,他被運動家釋出,轉到海盜的小聯盟繼續打,仍未等到登上大聯盟的機會。那年年底,經過近一個月的考慮,他決定回台參加中職選秀。12 月 21 日,統一獅以第一順位選中他。二十七歲的陳鏞基結束七年的旅美生涯,從隔年開始,在台灣接著打球。

今年一月宣布引退時,當年簽下他的水手球探 Jamey Storvick 也到了現場。談起這段往事,Storvick 仍認為,如果能保持健康,陳鏞基一定會被叫上大聯盟。那是球探多年後的判斷,沒有人能替未曾發生的人生寫下結果。但至少,那個機會曾經近得讓人記到現在。

在往上爬的那些年,他也反覆穿上國家隊球衣。光是 2006 年,就有三月的經典賽、十一月的洲際盃,以及年底的杜哈亞運,中間還有美國的小聯盟球季。對台灣球迷來說,那是一場接著一場值得期待的比賽;對選手而言,這些賽事都落在同一副身體上。

我們很容易把這段人生寫成一個令人惋惜的故事:為國征戰,傷了身體,錯過大聯盟。但陳鏞基自己沒有這樣說。

2020 年受訪時,他認為傷勢可能在小聯盟球季就已累積,當年自己也不太注意疲勞程度。參加國家隊是他的選擇,他沒有怪任何人。到了今年宣布引退,他仍說,如果重新選擇,還是會為國家隊出賽。

同一場訪談裡,他也提到,當年的資訊與後勤支援沒有現在完整,連自己的身體能不能負荷,都不清楚。

這才是值得停下來想的地方。一個年輕選手願意上場,身邊是否有人能幫他看見整年的負荷?當他說還可以,是否有專業評估,讓休息也成為被支持的選項?這些安排,應該在徵召之前就存在。

我們無法由幾場比賽的先後,斷定陳鏞基的傷是什麼造成的。然而,尊重他為國出賽的選擇,也包括認真對待他所說的:當時,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能不能承受。

就在陳鏞基舉辦引退系列賽的那一週,日本另一群棒球選手,正在為亞運做準備。

9 月 15 日,東京瓦斯的藤澤涼介來到日本社會人代表隊的集訓。他從都市對抗賽結束後,就持續練習適應高速球。這次面對超過時速 160 公里的快速球,他已感覺自己比最初看得更清楚。球隊也有運動視覺訓練師隨隊,確認選手的狀態。

隔天上午,球員接受棒球健康檢查,下午才繼續訓練。這項檢查是因應肩肘傷勢問題,在日本各年齡層代表隊的集訓中實施。

藤澤所屬的東京瓦斯,以及其他選手來自的豐田、JR 四國等企業隊,是日本社會人棒球的一部分。這裡的「業餘」,不能理解成下班後隨便打打球。對這些選手而言,進入代表隊、挑戰國際賽,是值得認真準備的目標。

日本從 2014 年起,由社會人代表參加亞運棒球;更早以前,則有大學與社會人的混合隊。這樣的安排,讓社會人球員有自己的國際舞台。到了亞運,他們承擔代表日本的任務,也讓外界看見這個體系的水準。

這些選手同樣想贏。集訓、調整、研究對手,都圍繞著同一個目標。日本的做法提供了一個可以討論的方向:一場國際賽,除了決定一面獎牌,也可以放進不同層級球員的成長路徑裡。

回到台灣,選訓制度能不能把時間看得更長一些?安排一場國際賽時,也把選手整年的球季、休息與職涯放進考量;讓不同層級的球員有明確的目標,並提早給他們足夠的訓練與支援。這些都需要政府、協會與球隊持續投入,才能成為選手可以信任的安排。

陳鏞基說,即使重新選擇,他還是會為國家隊出賽。這份心意值得珍惜,也值得更完整的支持。他曾經是個在美國努力往上爬的年輕人,有自己的目標,有想站上的球場。未來的選手也會帶著各自的夢想,穿上台灣的球衣。國家投入資源,應該讓他們在為台灣拚勝負的同時,也有條件把自己的職涯走得更遠。

而我們,也可以更有自信地看待自己。我們有值得珍惜的生活、努力與成就,這些不會因為輸了一場比賽,就少掉什麼。選手走上球場,不必同時承擔證明台灣值得被肯定的責任。為了站上這個舞台,他們已經付出了長年的訓練與努力。贏球時,我們一起高興;輸球時,那些付出也依然值得尊重。

二十年後,那顆球回到了陳鏞基手上。球迷替他保存了那一球。我們記得他為台灣打出的全壘打,也可以多看見一些:他曾經想去的地方、一路走來的努力,以及比賽結束後,屬於他自己的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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