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脈壓(Pulse Pressure)估算心輸出量:120 年的系譜
脈壓乘以心率與心輸出量成比例,比例常數是動脈的順應性。這句話以不同的形式,在 1904 年、1928 年、1993 年、2023 年各被寫過一次。每次改變的不是這條關係,而是那個常數被怎麼處理。
機制
這條關係從哪裡來。 1899 年 Otto Frank 把動脈系統描述成一個 Windkessel:一個彈性腔室,收縮期儲存一部分每搏輸出量,舒張期再釋放出來。在這個模型裡,一次搏出造成的壓力上升等於容積除以腔室的順應性,PP ≈ SV / C,所以脈壓是透過血管壁的順應性在讀每搏輸出量(Frank 1899;Sagawa 等人的英譯,J Mol Cell Cardiol 1990)。乘上心率,同一個常數跟著過來:PP × HR ≈ CO / C。
這個常數不是常數。 動脈順應性隨壓力上升而下降(血管壁被撐開時變硬)、隨年齡下降、也隨血管張力急性改變。任何從脈壓讀流量的方法,因此都必須在四件事中選一件:量 C、建模 C、修正 C、或假設它在測量期間不變。下面的歷史,就是這四種選擇的歷史。
證據
1904 年:假設它。 Erlanger 與 Hooker 研究人體的血壓與脈壓,提出脈壓可作為每搏輸出量的指標、脈壓 × 心率可作為心輸出量的指標(Erlanger J, Hooker DR. An experimental study of blood-pressure and of pulse-pressure in man. Johns Hopkins Hosp Rep 1904;12:145–378)。比例常數被留在暗處。
1928 年:修正它。 Liljestrand 與 Zander 把脈壓估計值與 Fick 法測量相比,提出先把脈壓除以收縮壓與舒張壓之和,對順應性隨壓力下降的經驗性修正,再乘以心率(Liljestrand & Zander, Z Ges Exp Med 1928)。同一篇論文裡,他們點名了整個方法的主要限制:動脈可擴張性,並引 Recklinghausen 的關係式:振幅 × 頻率 = 每分輸出量 ÷ 可擴張性。
1993 年:建模它。 Wesseling 等人用非線性三元件 Windkessel 從壓力波形算出主動脈血流,其中主動脈順應性是壓力、年齡與性別的函數,即 Modelflow 方法,也是今日 pulse contour 監測儀的祖先(Wesseling et al., J Appl Physiol 1993)。後續的商用儀器分成兩支:一支以獨立測得的心輸出量校正順應性項,另一支只從病人特徵估計它。兩者的相對準確度自成一個文獻領域,本文不回顧。
2009 年:全部拿來考。 Sun 等人以 MIMIC-II 資料庫建立公開測試集,120 位 ICU 病人的橈動脈波形與同時的熱稀釋測量,跑了八種脈壓與 pulse contour 演算法。八種在追蹤變化方向上都優於平均動脈壓。但只有一種在定量估計上顯著優於 MAP:1928 年 Liljestrand 與 Zander 的公式(Sun et al., Crit Care Med 2009)。一個八十一年前對順應性的手工修正,贏過了之後所有的方法。
2012 年:重新推導它。 從收縮期的質量守恆出發,Papaioannou 等人推導出「systolic volume balance」估計式,其簡化形式為 CO = k × C × PP / T。順應性 C 仍然出現在式子裡(Papaioannou et al., Am J Physiol Heart Circ Physiol 2012)。
2015 年:帶出 ICU。 應用於 67 位健康年輕人的逐搏血壓,Liljestrand–Zander 公式與 Modelflow 心輸出量的相關只有中等(整體 r = 0.42),男性優於女性(Koenig et al., Biomed Sci Instrum 2015)。離開它被校正的場域,那個修正就不夠了。
2020 年:看著它移動。 脈壓與每搏輸出量的比值,依定義就是有效動脈彈性 Ea,也就是上面那個順應性項的倒數。在裝了電導導管的豬身上,Monge García 等人證明這個比值與它的動態版本 Eadyn,會隨 phenylephrine 與 nitroprusside、失血與輸液、esmolol 與 dobutamine 而改變(Monge García et al., Front Physiol 2020)。這個常數會動,而讓它動的,正是開刀房裡在用的那些介入。
2023 年:只需要成比例。 Chandrasekhar 等人沒有用脈壓 × 心率去估心輸出量。他們把它當作脈動性流量的替代物,用來外推臨界關閉壓:任何與流量成比例、且流量為零時也歸零的量,都會給出同一個零流量截距,因為比例常數被吸收進斜率(Chandrasekhar et al., Nat Med 2023)。所以這個方法不需要知道 C,但它需要 C 在取樣窗內維持不變,斜率才會是單一一個數字。這就是 1904 年的假設,換成一分鐘的視窗重述一次;也是 Liljestrand 與 Zander 在 1928 年寫下的那個限制。這個論證在 Pcc 條目有進一步討論。
未解問題
在麻醉與手術中,誘導、升壓劑、失血與正壓通氣都在作用,動脈順應性在一分鐘的視窗內是否夠穩定,在 2023 年方法目前被應用的場域裡還沒有人測過。
1928 年的修正(除以收縮壓加舒張壓)是在少數受試者身上擬合出來的,從未由生理模型重新推導;它為什麼在 ICU 資料中勝過後來的演算法,沒有解釋。
沒有研究在估算臨界關閉壓所用的同一組操作中,把脈壓法的流量替代物與直接測得的流量相比較。